(宁波财经学院 王润喆)
编者按:2025年起,市司法局、市普法办、市教育局、团市委联合组织甬城高校普法联盟大学生暑期法治实践活动,累计参与学生30人,听听亲临者怎么说。
8月11日下午5点,来到孔浦司法所的第五周又两天,大雨飞扬,晚高峰的车流在眼前穿梭,刹车灯连成一片暖红色的河。司法所的玻璃门在我身后合拢,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。望着那抹熟悉的灯光,胸腔里突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——有些地方,才刚刚熟悉,便已要说再见。
我是孔浦司法所“新兵”
7月12日,台风“巴威”过境。我被狂风推搡着,脚步错乱地冲到司法所大门前,绕过老香樟,冲进去,抖了抖身上的水。大厅里,吕所长正站在办事处中央,铁牌椅上还散落着几条醒目的指挥袖标和反光背心,见我进来,朝我微微颔首,眼神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没有太多寒暄,吕所长给我简要介绍了司法所的近况,末了指指挂着牌匾和锦旗调解室和一间空着的办公室:“以后这儿就是属于你的哨岗。”
作为一名非法学专业的学生,我原以为这里会是公堂对簿、法法对驳的地方。现实却是,我更像是一个“新兵”,一名“学徒”。第一周,我主要任务是“听”和“聊”,听段大娘调解民间纠纷,和其余来暑期实践的同学沟通交流。
我对于调解室印象最深的是一起租客维权案,那是个炎热的午后,双方吵得不可开交,我机械地敲击键盘,试图从天南海北的口音中捕捉案件的具体信息却徒劳无功。段老师没有急着介入,先给双方递上杯热茶,等空调的冷气消解两人的剑拔弩张后,才慢慢把法律和温暖渗进去。事后,我整理出了一两千字的谈话录音,之后,我向吕所长询问时,吕所长告诉我:“调解不是判案,要讲法理,更要讲情理,最重要的是,要有保密意识。既然人家愿意来调解,就是不想把事闹大,我们有义务守好嘴。”
“新兵第一课,要有对他人故事与内容的保密意识。”我在手记里写着。
那三场“甬城青声”实战
如果说旁听是“新兵操练”,那么接下来的三场普法活动,则是我的“东线战场”。
起因是我和其他宁大的学生在第一周规划时间安排时发现,如果我们只是三点一线的上班,那这个暑假将会无比漫长与空闲。所以,吕所长像大学导师一样帮我们安排了这个暑期的大方向。“甬城青声·普法实践营”便是我们的成果。我们开展了很多次活动,包括“法护幼苗平安一夏”“以法护航 幼苗向阳”“法护银龄 慧眼识骗”……
我最难忘也是最紧张的,果然还是第一堂课。
活动的全名叫“法护幼苗平安一夏|甬城青声·普法实践营第一站”为了这40分钟的课,我频频失眠,PPT改了八版,稿子背到半夜还念叨“防溺水六不准”。我反复演练站在台上的样子,甚至对着镜子调整了十几次微笑的弧度。可当真正站在社区活动室里,面对台下几十双黑溜溜的眼睛时,面对麦克风和摄像机的长枪短跑时,我几乎忘了怎么说话,尤其当下面有小朋友在窃窃私语时,我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模仿起调解室老师的姿态——先不急着讲内容,先聊点别的。我拿起了一旁准备好的道具游泳圈,问他们:“小朋友们夏天都喜欢去哪玩啊?水上乐园?还是——”孩子们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,小手举得高高的。我顺着他们的节奏,把那些枯燥的内容揉碎,变成了“能不能去河边游泳”的问答游戏。
有这“生死一战”的练习,后面的两场显得从容了许多。在“以法护航幼苗向阳|甬城青声·普法实践营第二站”,我不再死磕稿子,而是设计了很多互动游戏,引导二十个参与有奖问答,现场笑声不断,我甚至能抽空逗逗那些调皮的小朋友。高潮在“法护银龄,慧眼识骗|甬城青声普法实践营第三站”,面对听力下降的阿婆,我把语速放慢,把声音提亮,手把手教她识别手机里的诈骗软件。当专业的摄制团队架起机器,我站在镜头前,不再去想那个曾经忘词的自己,我能,也一定能,顺利完成了主持与宣讲任务。
三场活动,我从手忙脚乱到游刃有余,我在实战中渐渐成长。我不是不怯场,而是哪怕怯场了,也能把这场戏唱完,并且唱好。
走访:核查与对视
第三周开始,我跟着徐警官拎着公文包,一头扎进孔浦街道的老旧小区。我们要做的是社区矫正对象走访——这是我从卷宗里熟悉的名字,第一次变成眼前活生生的人。
一个老旧的小区里,我们爬上六层楼梯,在昏黄闷热的走廊中穿梭,停在了一扇贴满“牛皮癣”的防盗门前,敲门、亮证、说明来意,门慢慢敞开。屋子很窄,只有十几平米,他也是一位大学生,他因为把个人信息借给了自己朋友,犯了帮信罪。书桌上堆满了考研的复习资料和没来得及洗的锅碗瓢盆。我问了他几个问题,“日子还得过,先试着改变、适应未来的生活吧。”他如是说。
那天我们最后走访的是一对夫妻,大叔开门时刚刚拖完地,手里还攥着拖把。他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,看见我们,连忙把拖把往门后一靠,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。在我记录拍摄完后,大叔很后悔地反复重复“早知道当初就问清楚。”“下次涨脑筋了,再也这样。”回去的路上,徐警官告诉我,按理来说他们两是不能住一起的,我看着徐警官说完话便默不作声,忽然想起吕所长第一周对我说的话“人家愿意改,我们就得拉一把。”
归档,撤岗
实习的最后几天,我把自己埋进了档案室,做最后的收尾。我登上“新法治系统”,将一本本卷宗逐一录入、上传。看着堆在桌上的卷宗越来越少,那种枯燥中的成就感难以言喻。
8月11日,下午五点,我清点完手头的物资,关上电脑,将工位钥匙交还给内勤。走出大门时,檐角还滴答滴答,淌着水。
这段在孔浦司法所的日子,像一卷刚刚整理完毕的档案,它记录的不只是三十天的实习,更是法治中国最微小的注脚。在这,法律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条文,而是调解室里递出的一杯热茶,是走访时擦过汗珠的指尖,是“甬城青声”里孩子们举起的小手,是阿婆手机里被删掉的诈骗软件。
走出大门时,雨脚未收,水汽裹着风拽了拽我的衣角,我没回头,远东的天光破开云层,我步履从容,准备走向更远的地方。
这三十天,始于“巴威”的狂风,终于“白海豚”的滂沱,没有一天的气候是平淡的,也没有一场影视剧里的激烈辩驳,在我身上烙下印记的,只有累累卷宗散出的油墨和走街串巷时鞋底染上的泥腥。在那一刻,
我没有急着离开,而是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。指尖还残留着纸张边缘的粗糙感,耳畔隐约回响着键盘敲击的余韵。